• 2006-09-13

    把手掌朝向太阳。。。。。 - [仓房]

    楼上的张教授去世了,大家都很担心张伯母。他们的一双儿女都在国外,这家里如今只剩下这一位孤单的老人了。
    教授原本比张伯母身体硬朗,70多岁的人了,腰板儿拨得笔直,纯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衣服也穿得素净挺括,走路说话都透着浓浓的书卷气。相比之下,张伯母的身体就有点弱不经风,说话也细声细气的。常看到老两口在小区的草坪前慢慢散步,张教授拖着张伯母的手,在黄昏夕阳中安静地走着。偶尔张教授会小心提醒张伯母“别急,慢点!”那声音和语气都透着掩不住的关爱和温柔。

    教授是在浴室洗完澡出事的,张教授喜欢洗桑拿,每周都要去公共浴室蒸一次。这次从浴室出来感到有些不适,打了辆车,就靠在后坐上睡着了,睡了就再没有醒来。
    出事刚7天,邻居们还没缓过神来,张伯母就又开始神态安详地在晚饭后迎着夕阳散步了。过几天,楼道里贴出一张毛笔正楷的小告示,张伯母要招几个孩子,教说日语。张伯母原是留学日本的,一口流利的东京腔。再几天,从张伯母敞开的窗户中,传出了朗朗的读书声。
    一个月后,张伯母的儿子从大洋彼岸来接母亲,张伯母捧着一大束黄灿灿的菊花带儿子祭奠了张教授,然后把儿子送走了。她跟邻居们说“不能把老先生一个人丢在国内,晚几年我还要去陪他,走那么远哪行!”

    我是送女儿去学语言,第一次走进张伯母家的。老人家书房墙上的条幅居然写着“伴你一生是心情”。看我有些吃惊的样子,张伯母淡淡地告诉我“老头子写的,挂在那里几十年了!他喜欢这句话。”几十年啊,这对夫妻抱着这样的人生态度从容地走了这么久,直到一方撒手尘寰,留下的一个仍然小心地照顾着自己活着的心情,不让自己跌进悲伤的深渊。望着老人安详的面容,心里膨胀起很饱满的温暖,这样活着才是对亲人最好的纪念吧。时间挟着生命静静地流逝着,每个人的生命都不能空着,只是那具体而微的内容要自己去填写。填进去的是快乐还是忧伤全凭自己的心情啊。在这个纷扰的世界上,我们也许学不来老夫妇的淡定从容,但我们总可以努力让自己接近平和吧。。。。。。

    女儿新学会了一首日本民歌,开头的一句是“将手掌朝向太阳,可以看见我们的血液在流”这几天,我总是不自觉地把手掌朝向太阳,看自己鲜红的血液在阳光下汩汩的流淌。。。。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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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06-09-13

    哥哥 - [仓房]

    哥哥不是我的哥哥,是王伯伯的儿子。

    王伯伯和爸爸是“光屁股朋友”,所以我们两家被叫做世交。他和他的两个姐姐还有我的两个姐姐加上我在一起陆续长大。从小我们5个大大小小的女孩都围着哥哥转,他是我们这一群女孩子的中心。但哥哥和二姐最亲近,他们同岁,从小学到大学都是同班。我妈妈和王伯母常常叽里咕噜地说他们有缘分。哥哥有亮亮的眼睛,长长的腿,笑起来让人心扑腾扑腾跳。他霸道而又蛮横,道理又总是站在他的一边,因为两家的大人都明显地护着他。二姐却又瘦又小,两个门牙还是黄黄的四环素牙,好难看。说话的时候声音又细又小。我觉得二姐配不上哥哥,但是哥哥和二姐却要结婚了。

    “志刚的脾气太爆,得能收服他你才能过上好日子。”这几天妈妈一直在二姐面前说这样的话。二姐只是笑,很甜蜜的样子。妈妈就说:“看咱们雅君,多好看!”我这才知道妈妈很会骗人,二姐很容易被骗。我躲开妈妈和二姐,一个人去找哥哥。哥哥和二姐结婚就不能叫哥哥了,要改叫姐夫,多别扭啊!以后的晚自习哥哥就不能接我了,我也再不能把自己的小手放进哥哥的掌心里了。我心里有点难过,我甚至希望出点意外使哥哥和二姐结不了婚。

    哥哥在他们的新房里刷家具,穿了件难看的蓝布褂子,额头上有一块黄色的漆。

    “燕儿来了!”哥哥冲我露出白白的牙齿。

    “我帮你吧!”我去接哥哥手中的油漆刷子。

    “不行,这活儿不是小姑娘干的!乖乖的坐一边去,别捣乱。”哥哥低头重新干他的活。

    “哥哥,王小飞昨天又找我了。”王小飞是我的同班同学,长长的脖子象只长颈鹿,学习一点不好,还愿意欺负女生。

    “他敢欺负你我去揍他”哥哥笑了起来。

    “不是,他说要跟我处朋友,以后的晚自习他送我回家!”

    “胡闹!”哥哥突然生气了,一把把油漆刷子丢了出去,刷子直直地飞向左边的大衣柜,柜门上立刻出现一排规则的平行线。看着哥哥气急败坏的样子,我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。

    “走吧,都要考大学了还来这儿混什么?快走吧,明天晚自习我还去接你!”哥哥把我推出他的新房,“梆”的一声关上了门。

    下了晚自习我第一个冲出了校门,哥哥一条腿跨在自行车上,一条腿支在地上,威风凛凛地站在校门口。跟在我后面的王小飞立刻收住脚,转身跑了。我跳上自行车的后座,象平常一样搂住哥哥的腰,用脑门碰了碰哥哥的后背,我们就已经飞奔在回家的路上了。哥哥用一只手扶着车把,腾出一只手捏住我的一双小手,我乖乖的伏在哥哥宽厚的背上,不说话也不动。

    “燕儿!”拐进胡同口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哥哥突然叫了我一声。

    “哥哥?”

    “不想结婚了!”

    “什么?”我惊得一下子从后座上蹦下来。  

    哥哥把自行车丢在一边,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,只觉得哥哥高大的身体紧紧的贴着我。我感到一种从没有过的恐怖。

    “哥哥!我害怕!!”

    哥哥弯下腰,在我耳边一字一顿地说:“我等燕儿长大!”

    第二天哥哥宣布不结婚了,他说他还年轻,刚刚大学毕业要先闯一番事业。王伯伯和爸爸坐在一起叹气,王伯母和妈妈不知所措的慌了手脚。二姐躲在房间里默默地哭,哭过以后用刀片割开了自己的手腕。我放学回家发现了躺在卧室里的二姐,才保住了二姐的一条命。二姐出院以后,哥哥如期娶了她。。。。。。我大学1年级的寒假,哥哥考上了我们校生物系的研究生。以后的三年,哥哥每次去图书馆读书都在旁边给我占个位子,督促我好好学习。三年级的时候,我开始恋爱,把男朋友带给哥哥,哥哥说:“燕儿长大了!”说这话的时候,我看见了哥哥眼中亮亮的泪水。。。。。哥哥毕业以后去了美国,两年后把二姐也接了去。。。。。。

    日子年来年去的走着,每逢节日,我都要精心地挑选几张电子卡片寄给哥哥,总不忘孩子气的写上“哥哥喜欢吗?”哥哥的回信也总是那一句“收到!燕儿的一切,我都喜欢!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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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06-09-13

    这样的老师 - [仓房]

    老师快60岁,在这所学校教了30多年的数学。

    老师教过我的父亲,教过我的叔叔,还教过我的两个哥哥和我,所以刘老师和我们家有着很亲近的关系。刘老师站在讲台上,一手拿着一张卷子,确切的说是我的卷子,一只手背在身后,似乎藏着一把刀或者一根棍子。他站在离窗户很近的那一边,阳光照着他一头的白发和许多细小的粉尘颗粒,满脸的皱纹无奈地笑成一朵盛开的野菊花。当他向我望过来的时候,我低下头不动声色地把桌面上的一本《散文》杂志收到课桌里。“你,到前边来!”。。。。。。

    这是刘老师独特的方式,每次测验,批完卷子他都要一个个把成绩不理想的学生叫到讲台上来,在众目睽睽之下教导一遍。许多原来不笨的同学经过这一番教导都会努力挖掘自己的潜力,奋勇地赶上去。可是我不行,我一直固执的认为这样的教导是对我人格的侮辱,是对我自信心的残酷打击。我讨厌数学,这一点我一点没得到父亲的遗传,也不象我的叔叔和两个哥哥。刘老师常常对我说“你们家的人都有一颗数学脑袋,努力呀,你也应该行!”可我连努力的想法都集中不起来。刘老师课讲的非常生动,那么深奥的数学理论用浅显的生活例子一套,同学们就都明白了,而我只能记住他那些小例子,并且是被还原为生活真实的,和数学根本就不搭界。我认为我笨,我觉得我将来要当作家诗人的,枯燥的数学帮助不了我,我完全可以不学,可以不懂,可以不理。但刘老师不那么认为,还鼓动我的父亲、我的叔叔和哥哥们一起不那么认为,他们众口一词的说“不管将来做什么,首先要上大学,考大学必须学好数学!”在一群人的苦心教导下,我表面上点头,暗地里仍然把数学放在脑后,在监视的目光之外偷偷的写小说、写诗。我越来越讨厌数学课,越来越学不进去,甚至发展到连平时作业都要抄同桌的。可气的是刘老师眼睛雪亮,刘老师眼睛不揉沙子。

    无疑,刘老师是全校最严厉的老师,也是最有威信的老师,由他担任班主任,尤其是高三的班主任,我们班的同学因此在同年级中多了几分神气。也同时被学校看作是考大学的苗子班级。可我却觉得刘老师太老了,脸上一大块一大块的暗斑和道道皱纹纠缠在一起,无时无刻的向我昭示着时光的粗糙和冷漠。望着那张老气横秋的脸,我常常会想我要不要活那么久,我该在什么年纪上结束我的生命。。。。。每到这个时候,刘老师的粉笔头儿都会准确的,分毫不差的飞落在我的额头上,惹得全班同学不失时机的一阵窃笑。一次又一次那样的尴尬把我一颗原本柔弱的少女心锤炼得硬邦邦的。

    “你,叫你哪,到前边来!”随着一个飞来的粉笔头和刘老师被浆过似的声音,我不得不慢吞吞地站起来,慢腾腾地踱到前边去。“你看看,你看看,一次错,两次错,三次还是这里错!你的脑袋哪,忘在家里了!!再不努力,你会给你爸爸丢脸的。。。。就你现在这个成绩,别说考大学,中专都考不上!还想当作家哪,一辈子坐在家里吧。。。。。”我突然觉得有一股气流从脚底直窜上头顶,一转身三步两步回到自己的座位边,抄起书桌上的数学书三下五除二-------撕了!!那一刻,全班同学都被惊住了,刘老师更是愣在了讲台上。我昂着头,看着他脸上那朵盛开的野菊花扭曲着,一点点暗淡下去,凋谢下去,一种从没有过的快感在周身荡漾。。。。。。

    从此我不再上数学课,偶尔留在课堂上,也明目张胆地在桌面上摊开英语或者历史旁若无人地阅读。刘老师也不再向我飞粉笔头儿,以后的数学测验也没再叫考不好的同学到前边受训。

    那时距离高考还有9个月的时间,我学的是文科,从小就对历史语文有兴趣,对记忆性的东西也不反感,所以,除了数学,其他各科成绩都排在年级的前面。我暗暗发狠,一定要考个象样的大学给刘老师看看。于是,我开始了艰苦的数学自学补课。好在我的同桌是数学科代表,成绩好得没法说,他建议我从初三开始补,正好他表弟读初三,就给我找来一摞初三总复习的卷子,我用1个月的时间把初中的数学知识重新捡了起来。他又给我找来一堆数学参考书同时两天一张手写的卷子,由浅入深一步一步地、科学地、计划严密地指导我啃高中数学。在吉林大学数学系读书的二哥一周一封信指点我重点和难点。那些日子,我在其他学科的课堂上瞪着眼睛一字不漏地听老师讲课,课间分秒必争地闭上眼睛“过电影”,力争当堂学的知识当堂消化,剩下的时间几乎全部把自己浸在数学的水桶里。好在文科数学还很浅显,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,那年的高考,我的数学成绩居然得了109分。拿到录取通知书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感谢我的同桌,可同桌的话却把我钉在了地上,他说:“所有的计划都是刘老师为你制订的,那些卷子是刘老师刻的,那些参考书是刘老师给你找的。。。。。”回家求证二哥,他也说,那些重点和难点也是刘老师出的,只不过在他那里拐了个弯。。。。。

    从那以后,每年的教师节和春节我都去看刘老师,刘老师从来不提这件事,我也不提。我们都清楚,一对过分自尊的师生彼此在对方的心头烙了一块伤疤,那疼痛还是不揭的好。直到1999年,我精心准备了一年的MBA考试,因为数学不及格而痛失落在眼前的机会,那种失败感击得我难过莫名。我跑到刘老师家,抱着老人放声大哭。刘老师拍着我的后背,叹息着说:“还是吃亏在数学上,如果当初不是我教你数学,也许你能打下很好的基础。咳,是我害了你,不知道还害了多少有天赋的孩子。。。。。”“不对,老师,是我太任性!!”“我们都错了,你有机会改,可老师明白的就太晚了,你是我最后一届学生啊!”
    那天,我哭得昏天地暗。。。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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