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大旱。玉米长到半人来高,就没雨了。
一个月后,旱灾已成。俺种的那十几亩苞米,坡上的开始泛黄,坡底的眼瞅着也快被热风梢干了。俺那家乡,靠天吃饭,遇到灾年只能靠政府救济。记起那年水灾,政府救济晚来了两个月,可把山里人坑苦了,真有人家断粮。这次旱了,俺相信救济会有,但谁能保准及时派下来?俺蹲窗台上边抽着纸烟边看着院子里媳妇忙活的身影。俺喜欢看她,俺知道她也喜欢在俺面前晃,时不时地拿眼睛瞟俺。俺跳到院子里,已经拿定主意了,得保住点粮,可不能干等着。俺走到牲口棚前,黑驴直着脖子冲俺点头,俺那天给黑驴草料里多加了点粮。
第二天早上,俺拴了驴,房后扔了几年的大缸被俺折腾到车上。媳妇探头问:“干吗?大太阳下的?”俺说:“别管。太阳毒,你在屋猫着。”
俺赶着黑驴,到大栓家,俺记得他家也有一样的大缸,那次大栓俺俩一块买的。
“栓子哥,水缸还在不?”
栓子看驴车上的缸:“干吗?”
“别管。”俺边说边进了院,一眼就看到圈墙角的缸。
“鞭子爷咋样了?”俺透过窗子看躺着的栓子爷爷。
“没几天了,等咽气了,半瞎给掐过日子,说是过不了这个节气。”
“到时喊俺过来帮忙。”
栓子帮俺把水缸抬车上,俺赶车奔苞米地去了。天热,远看大地象是被太阳晒的抖动。脚踩到土路上,一脚一股烟儿。那天上午,俺把两口大缸立在坡底苞米地边上了。那离路有百十米吧,车上不去,俺把水缸转上去的。
能浇几亩是几亩。”俺不看她的眼睛,俺有经验,她的眼神一乱,哭或者笑,俺准依了她。当年俺就是怜她水汪的眼睛盯着俺的胸,就定了娶她。
快两月了吧,俺每天赶黑驴拉水,先是在河沟里,后来河沟里水断了,俺一个个水洼里舀,再后来,只有家里的深井里有水了。黑驴一边一个桶,桶里漂个木片片,这样水荡出来的少。每天,俺先把水缸装满,然后放开驴,让它坡上溜达去。开始时,干完这些也就三俩个小时,俺一棵棵浇,一亩来的苞米浇完,太阳还老高,俺还能赶回家吃饭。后来不行了,拉水时间越来越长,太阳落了完不了活,黑驴傍天黑前,自己溜回家。俺到家时,已经饿得心慌。媳妇懂事,每天早上那顿饭做得多了,为的是俺带上,在地里能吃上一口。早起晚归,俺中午时开始在地里找背荫处睡觉了。睡不着,俺就想以前的事,有时偷偷地笑一下,有时俺心里发酸。
村子里人咋评说俺,俺心里知道。那天俺拉水过村子,六子冲俺笑,看他脸上的笑样,俺就知道这小子想说什么。
“忙那?”
“不关你事。”
六子拍驴背:“这驴,这皮毛颜色和你一样,哈哈。”
俺说:“你奶奶的!”
六子边走边说:“天旱成这样,你以为地里还能出粮?瞎忙活。”
“俺玩呢。”
“俺约了几个人,进城蹲马路边找活,你也去吧。”六子边说,边伸手进桶划拉水。
“带你媳妇一起去?”俺故意逗他。
俺知道,六子看媳妇看得严,媳妇对别的男人笑,他都不高兴。果然,六子眼睛里露出警惕了。该俺笑了,俺直勾勾地看着他笑,六子扭头走了。六子媳妇和俺是同学,那是班里的小美人儿,她家境好点,有新衣服穿,偶尔能给大家分点糖块吃。中学毕业后,村里没几个孩子念高中去,男孩子开始干地里的活,女子跟着母亲做家里事,然后就等着相亲了。六子妈去她家相亲的当天晚上,俺就知道。那晚,她坐俺家炕上,脚在炕沿子下前后晃,低着头和俺娘说话,说相亲的来了那场景她不愿看,来大娘家躲会儿,俺娘笑眯眯地抬手摸她头发,说,行,躲一辈子都行,她那脸就红了,俺在外屋就偷着乐。六子结婚那天,俺帮忙去,等新娘子进院,新娘子看到俺的时候,很劲瞪了一下,那眼神有点怨怨地,之后就不看俺了。
那天到睡觉,俺还在想六子说的进城的事,六子说的可能有理,看这旱天,浇到最后也不敢保能行,真要是颗粒没收,十里八村俺可就傻出名了。第二天早,看着媳妇包好了饭,俺还是下地里去了。
天太热了,贴地面看,远处的一切真的是在抖动,山的边缘显的模糊。井里的水位开始下降,上午提水,能见到井底,等一个晚上,井水才能上来二尺多,而且一天比一天低。俺不得不再少浇点地了。那天回家,俺没让媳妇漂洗穿的蓝布衫,媳妇没说话,俺还是不看她那双眼睛。
也许是天旱弄的,村里的人有点躁,偶尔会听到女人的哭声。六子他们没走,听说城里因为天旱,建筑工地也不让用水了,工地上干活的民工也在马路上找活干。男人们白天聚一起,抽烟的时候多,荤话都引不出笑声了。地里间或能看到人,但也都是唉声叹气的。人们并没担心吃不上饭,天旱得大家没事可做,心境不好。俺心里不乱,毕竟每天都在忙活,都有事做。这事做的值不值,已经不再想了。
那天拉水路过大栓家,偶尔望屋子看,吓了俺一跳。窗户露出来鞭子爷那张老脸。记得半瞎给鞭子爷算过日子,说是过不了那个节气?怎么鞭子爷爷缓过来了?俺仔细看,外面大太阳,看不清屋里,只看见爷爷头靠在炕被上,脸上似乎有点笑样。俺边走边想,鞭子当年也威风过,车老板子出身,鞭子甩得好,声音脆生,别人甩鞭子单响,鞭子爷能连着出三声,啪啪啪,一听就是他赶的车。战备那阵子,有一次军队的炮和车翻沟里,弄了十八匹马,几个人赶,力合不到一起,鞭子爷爷来了,先是把马拴树上,挨个抡鞭子,啪啪声不绝,但没一鞭子抽牲口身上,那鞭梢就在马耳根子那划过,马一个个立时激灵灵地。鞭子爷练够了,将十八匹马拴好,他一个人连喊带叫,哪匹马没使上劲,鞭梢就到那马的耳朵根,不一会就把炮和车拽上来了,那炮横着就被拖到路上。俺小时候喜欢跟鞭子爷爷跑,偷偷学他玩鞭子,有一次俺学他扫马耳朵,结果准头不够,把马的上眼眶抽裂了,吓得俺扔了鞭子就跑,鞭子爷爷真拿鞭子抽过人,可不能让他追到。后来俺鞭子练的也可以了,院子里散养的鸡,俺能隔老远一鞭子抽趴下一个,满院子飘鸡毛,气的娘手握着锥子要扎俺。
那之后,俺每天早晨拉水路过大栓家,都看一眼窗户,每次都能看见鞭子爷爷的脸。
六子和他媳妇打起来了。那天上午俺刚出家门就听人说,六子和媳妇在家门口互相骂。俺到他家时,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看热闹。俺心里也好笑,都没事做,六子两口子给大伙表演节目,调节生活呢。可听到后来俺觉出不是味了。两口子打架,话题扯到俺身上了。
“.......黑的象驴粪蛋子似的,他有什么好?你每天早给他提桶水?”六子阴阳怪气的说着。
“就是比你强,人家象个男人样。看你一天睡三觉,跟圈里的猪一个时辰吃睡。他家井快干了,俺提点水怎么啦?”隔着人,俺看到六子媳妇毫不示弱地说。
“呵呵!他家井干你也知道?你看见了?俺看他家水多了,一桶桶白往地里倒呢!”
“都能看见,他衣服上挂的汗花花谁看不见?不为省点水,他媳妇不给他洗衣服?”
六子酸溜溜地说:“你家有水,你给他洗呀?自己家男人不管,关心起别人了。”
六子媳妇脸挂不住了:“挺大老爷们,有这么坷碜自己媳妇的么?你不要脸俺还要呢。”
六子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,他媳妇给了他一巴掌。六子回手,俩人揪到一块,打起来了。俺本来听着不是话,想走,看这架势不知俩人要把事闹腾多大呢。俺扒拉开人,拎起井沿上的水桶,一桶水浇俩人脑袋上了。
只剩下百十来棵苞米了,只够保这些了,水不够啊。浇水不累人,人心累。也想过不干了,但男人么,事儿扔半道上算啥呢?撑着吧,哪怕最后剩一棵,俺也没白干。那天出村子,看见一溜小轿车,在灰尘中冲过来,俺赶紧拉着驴让路。车跑过去又停下来,车门纷纷打开,男男女女下来不少人。一个白胖中年人走来,嘴里喊着老乡跟俺握手。俺看出来这是视察的官。那白胖子笑眯眯地问俺赶驴拉水是不是家里断水了,俺说不是,浇地用。这些人个个露出惊奇,俺就指那片绿的给他们看。那白胖子手搭在眉上,看了半天,说,满目焦枯一点绿。
一个青年女子手里拿着黑不溜秋筒子,赶紧塞那人嘴边,白胖子就冲一个扛机器的人转过身,说开了。俺蹲路边等这些车让路。
第二天傍晚,村委派人来,说住镇子里念书的孩子打来电话,让去等着一会再打电话过来。电话里孩子说,看电视新闻了,今年整个地区都旱,领导讲话让大家放心,政府已经了解各地灾情,备足了粮食,让乡亲们不要惊慌,不会象水灾那次,这次保证家家不断粮。孩子说电视里看到村口那岔道了,领导一定视察过咱村。俺一听兴奋了,忙问电视里有你爹没?孩子说没有,只看见画面里领导身后有个驴头。
下雨那天俺记得特别清楚,那天早晨就有云有风,中午也没见太阳露脸。鞭子爷爷还在窗户里看,六子媳妇见俺过,往俺桶里倒了半桶水。那天下午俺望着天,心里有种要解脱的感觉,想自己真他妈有点傻,怎么就给自己找这么个活?不浇地也饿不死人不是?人能斗过天?看天上的云越来越厚,知道雨是必来无疑了,庆幸自己终于挺到头了,还偶尔有点自豪,但是想不清有什么可自豪的。想着想着,乏劲儿就上身了。没太阳,俺就把蓝布衫子脱了下来,看看布衫背上一圈圈地汗花花,把布衫团个团,垫身下,俺脸贴着地就睡了。俺被惊醒时,感觉背上咝咝地凉,象是有点湿。开始还以为雨来了,但是那湿呼呼地绝定是什么东西一下下擦出来的,软软地温温地。一定是俺媳妇来了,今天没太阳,她来地里看俺来了,媳妇听话,知道俺不喜欢她被晒黑,太阳大时不离家门。俺心里发甜,小肚子里有股热。俺刚想翻身吓唬她,忽然想不对,若是俺媳妇,早出声了,一遍遍摸俺干啥子?别是六子媳妇?村里其他婆娘?喜欢俺的女人有几个呢。这野地里,人影都没一个,俺突然紧张了,这可不行,这让媳妇知道了,她那眼神不定咋露着可怜呢,可不敢可不敢那样啊。肚子里那热,串到胳臂和腿上了,俺手脚并用,一下子爬出去老远,回头一看,差点没把俺气死,不知谁家的牛溜达来了,舔俺后背上的汗盐盐解馋那。
回家时,俺还为自己那歪歪想法不自在,没敢和媳妇说话,吃过饭就爬炕上睡了。
夜里雨下来了。俺是被媳妇推醒的,俺立刻就想到是下雨了,俺爬起来直接上了窗台,一下子就跳到屋子外面雨地里。那雨下的!那雨浇身上!那心里真是舒坦!哗哗的雨中,能听到咝咝的声,土地使劲地吸水呢。俺站在雨里,光身子让雨淋着,胸部不自觉地一紧一紧的,鼻子发酸。村子里一个房子有了亮,接着,一户户地都亮灯了。
俺身后也亮了,俺回身看见媳妇站在门口,穿个小褂褂,灯光从她背后照出来,把她的身型也衬出来,那是俺看不够的人儿。俺向她走去,从她身边走进屋子,她的目光一直盯着俺,俺听到她在身后把门关严了。俺擦头脸上的水,她用手巾给俺擦背。怎么总是擦一个地方?俺回头看她,她那目光,象是在看远方,又象是在看俺,朦朦胧胧的,那小鼻子,吸气时轻,呼气时重,一下下的,那嘴儿,半开半合,微微地动。俺浑身都感到有劲,抱着她上炕,她身子软软的.......
第二天,俺醒的迟,肩膀上有一块儿夜里被咬破了。
雨后的第三天,鞭子爷爷就过世了,大栓说,爷爷死前也不糊涂,每天都示意人扶靠在被子上,看俺拉水浇地,要是俺继续赶着黑驴拉水,爷爷还会坚持着看,还能再活些日子。
救济粮真的没耽误,没人家断顿。俺除了补种秋菜,没忘了坡地的苞米。
苞米熟了,俺赶着驴车,去地里拉回来,一共收了七十二棵!车过村子时,象是游街示众,人人都对着俺笑,六子和他媳妇也站院子门口笑眯眯的,俺觉得脸上有光。
媳妇在院子里架火烤苞米,院子里来了不少乡亲,六子媳妇和俺媳妇在火边说悄悄话,俩人边说边偷偷看俺,脸上带笑,红红的。俺能猜到她们说什么,女人凑一块儿说男人十九离不开那事。俺假装不知道,和大栓、六子站墙边抽烟。
苞米烤熟了,被乡亲们分着吃了,都说这苞米够甜。